一家曾经以“K12优质高端民办学校”定位进入江西大余县、校园占地近300亩、公开资料一度称拥有2600多名学生的民办学校,在办学约8年后走到了收缩和停办的节点。
2026年7月30日,第一财经对赣州市大余衡立高级中学、大余衡立实验学校停办事件进行了调查报道。大余县教育体育局此前已经明确:从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赣州市大余衡立高级中学停止招收新生,大余衡立实验学校停止招生与教学。对于衡立高级中学现有高一、高二学生,当地采取的方案并不是简单让数百名学生“自行找学校”,而是继续保留衡立高级中学办学主体资格和学生学籍,借用大余中学校区完成剩余高中阶段学习。选择离开大余县到其他民办学校就读的学生,则按规定办理转学。
这起事件尤其值得民办学校家长关注,因为它不是一家突然锁门、负责人失联的“跑路学校”。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风险:一所由地方政府2018年引进、背靠教育集团、过去曾拥有数千名学生的民办学校,在招生政策和生源环境发生变化之后,也可能迅速陷入持续亏损。大余县教体局负责人向第一财经透露,衡立学校前几年尚能保本,2025年亏损已经超过1000万元,2026年仍在亏损,而且校方实际上在2025年就已经提交报告要求停办。
当一家昔日“高端民办学校”经营模型失去原有生源支撑之后,真正承担变化成本的,不只是举办方,还有已经读到高一、高二、距离高考只剩一两年的400多个家庭。
一、6月正式通知停招停教,部分学生直到学期结束才真正意识到学校要停
根据第一财经报道,大余县教育体育局在2026年6月发布文件,明确赣州市大余衡立高级中学从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停止招收新生,大余衡立实验学校则从新学期开始停止招生与教学。学校停止办学的消息其实在学生之间流传得更早,有学生告诉记者,2026年年初校园里就已经出现“学校可能不办了”的传闻,但教师当时只能告诉学生以官方消息为准。等到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部分班级已经自发举行道别,老师开始让学生和家长填写未来就读意向。
对很多家长来说,真正让人焦虑的并不是“学校以后不招新生”,而是孩子已经读到高中关键阶段怎么办。第一财经报道称,此次涉及的高中阶段在校生达到400余人,家长最集中的担忧包括学籍是否稳定、搬到其他学校后老师由谁安排、课程节奏会不会发生变化,以及最终会不会影响高考报名和录取。
民办培训机构关门,消费者最担心的是钱;学历教育学校停办,家长面对的问题则更加复杂。一名高中生已经适应了班级、教师、住宿环境以及教学进度,突然在高二甚至临近高三阶段调整校区和教师,对一个家庭来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转课”,而是整个高中学习计划被重新打乱。
二、这曾是一所被定位为“K12高端民办学校”的项目
大余衡立并不是一所默默无闻的小型民办学校。
第一财经援引广东高新教育集团相关介绍称,其前身“大余衡水实验学校”是大余县于2018年引进、由广州高新教育集团投资建设的从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一贯制民办学校,当时的定位就是“高端民办学校”。家长向记者介绍,后来的大余衡立高级中学由“大余衡水实验学校”更名发展而来。
过去公开招聘资料对学校规模的描述更加直观:学校占地接近300亩,曾有65个教学班、2600多名学生、273名专任教师,并宣传封闭式管理、高标准教学楼、学生公寓、报告厅、餐饮中心、图书馆、体育场等硬件设施。相关招聘资料同时强调学校依托教育集团资本和教育资源,希望打造当地高品质民办教育项目。
这些资料反映的是学校过去某一阶段的招生和办学规模,不能直接等同于2026年停办前的实际学生人数。但恰恰因为它曾经拥有这样的规模,此次停办才更具警示意义。
家长选择民办学校时经常会把“校园大”“集团办学”“地方政府引进”“办学硬件好”理解成长期稳定的保障。然而,大型校园意味着更高的固定资产、人员和日常运营成本。一旦生源持续减少,规模曾经越大的学校,维持原有运转可能反而越困难。

三、真正的转折点:2025年已经亏损1000多万元
大余衡立为什么停?
关于这一问题,公开报道已经出现了相当明确的官方说法。
大余县教体局相关负责人向第一财经表示,衡立学校在办学前几年尚能做到基本保本,但2025年亏损超过1000万元,2026年仍继续亏损。更关键的是,该负责人透露,校方并不是2026年夏天才突然决定退出,而是2025年就已经提交报告申请停办。
这一时间线非常重要。
它意味着,从学校经营层面看,停办并非2026年6月突然发生的决定,而是至少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持续经营压力。
对于已经在校的家庭而言,自然会产生一个问题:既然上一年度校方已经申请停办,那么家长什么时候能够获知学校长期办学可能发生重大变化?
学校当然需要时间与政府协调资产、师生和学籍问题,也不能在方案尚未成熟时传播未经确定的信息。但对于学历教育而言,学生选择一所学校意味着投入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如果举办方已经正式启动退出程序,如何在“避免制造恐慌”和“保障家长知情权”之间找到平衡,同样值得教育主管部门研究。
四、为什么突然亏得越来越多?官方提到两个核心原因:招生政策和生源
第一财经报道中,大余县教体局负责人将衡立学校的经营困难主要归结为两项因素:跨区域招生政策持续收紧,以及当地生源数量快速下降。
这两件事对县域民办学校影响尤其明显。
过去,一些民办寄宿学校可以通过跨县甚至更大范围招生扩大生源池。当本地学生数量不足时,可以通过品牌、管理模式、升学成绩和住宿条件吸引外地家庭。但近年来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招生越来越强调属地管理。教育部2026年继续开展“中小学阳光招生专项行动”,要求全面落实义务教育免试就近入学、普通高中属地招生和“公民同招”,并明确严禁违规提前招生、超计划招生、跨区域招生。
大余当地的招生政策变化也十分明显。2023年大余县义务教育招生方案已经明确规定,大余衡水实验学校不得跨县(区)招生;当年七年级新生规模控制在12个班、600人以内。到了2025年,大余衡立实验学校七年级招生规模上限已经调整为8个班、400人,小学一年级则控制在2个班、90人以内。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数字属于招生计划上限,并不代表学校实际一定招满,但至少可以反映民办学校所处招生政策环境的变化。
对于原本依靠较大规模寄宿制办学的民办学校来说,一旦跨区域招生通道缩窄,而本地适龄学生数量又下降,收入端的压力可能很快传导到整个学校。
五、2025年大余中学计划招1600人,衡立高中只有313个招生计划
公办教育资源扩容,也是此次事件中家长和媒体高度关注的背景。
第一财经根据当地政府公开文件梳理发现,2024年秋季大余中学搬入新校区,原校址改作大余中学初中部,同时大余中学高中招生规模由1200人扩大至1600人。到了2025年,大余县四所普通高中中,大余中学招生计划为1600人,其他三所高中均只有300多人,而作为其中唯一民办高中的大余衡立高级中学,招生计划最少,仅为313人。
当地官方公布的2025年高中录取分数线也显示,大余中学统招分数线为733分,均衡招生最低控制线591分;大余衡立高级中学第一批次统招分数线为398分。不同学校承担的招生定位并不完全相同,分数线也不能简单直接比较教育质量,但这些数据至少可以帮助理解县域高中生源分布的现实。
一些衡立家长认为,公办高中扩容客观上加剧了民办学校的生源压力。不过,公办学校扩招是否直接导致衡立经营失败,目前没有官方结论能够做这种单一因果判断。大余县教体局给出的解释更加综合:跨区域招生收紧、生源数量急剧下降,再叠加长期经营亏损,共同促成学校最终主动申请退出。
这实际上揭示了县域民办教育越来越现实的一道难题:当优质公办学位越来越充足,而适龄学生又在减少,过去依靠“比公办硬件更好、管理更严格、住宿更方便”建立起来的民办学校商业模型,会受到越来越大的挑战。

六、400多名高中生怎么办?官方方案是“学籍留在衡立,人去大余中学校区”
此次事件最敏感的问题,是现有高中生的学籍处理。
大余县教体局制定的方案明确:现高一、高二学生如果选择继续留在县内完成高中学业,仍然保留赣州市大余衡立高级中学的普通高中学籍,但借用大余中学校区学习和生活,直到高中毕业;如果家庭希望转往县外其他民办高中,则依法办理转学手续,教育部门协助处理。
这种安排随后引起部分家长对“人籍分离”的担心。
6月25日,有家长通过《问政江西》公开提出疑问,认为学生如果在大余中学校园上课、学籍却仍在衡立高中,会不会影响未来高考。7月3日,大余县教体局正式回应称,这种安排不属于“人籍分离”:衡立高级中学继续保留办学主体资格,学生依然属于衡立高级中学在校在籍学生,只是借用大余中学校区学习生活,未来仍以衡立高中学籍正常参加高考报名建档,不会因此影响高考。
教体局还向家长解释,衡立学生不能直接把学籍转入大余中学,而是将在大余中学校区与相关学生平行编班,在宿舍、教室和生活条件方面同等安排,并表示师资力量会尽量向这批学生倾斜。
这至少解决了“有没有书读”和“学籍是否继续有效”的基本问题。
但家长对于教学连续性的担忧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
七、家长真正担心的不是校舍,而是高二、高三阶段老师会不会变
对于高中家庭来说,搬到一栋新教学楼并不是最难的问题。
真正敏感的是教师。
一名学生已经在衡立学习了一两年,熟悉原来的班主任、学科教师、教学进度和管理模式。如果学校停止继续招生,原有教师是否会留下、会不会出现集中离职、后续由衡立教师还是大余中学教师授课,直接关系到最后一两年的备考稳定性。
第一财经报道显示,到了7月底,家长对于停办本身的讨论已经逐渐平息,但仍有人持续关注后续教师招聘和师资安排问题。部分家庭最终选择转往赣州市其他民办学校,办理学籍转出并重新缴费。
大余县教体局表示,会尽量将师资力量向衡立学生倾斜。但对于一个即将进入高考阶段的学生来说,“尽量保障”与原来的教学团队能否完整延续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这也是学历教育学校停办远比普通培训机构闭店复杂的原因:学费退掉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孩子失去的是一个已经持续一两年的学习环境,而这种连续性很难用现金完全补偿。
八、关于“政府为了引进大专把衡立赶走”的说法,官方进行了否认
学校停办消息出现后,当地还流传一种说法:衡立学校原校区未来可能用于引入职业院校或者大专,因此是不是政府为了重新利用校园而要求衡立退出?
第一财经对此进行了核实。
大余县教体局负责人表示,政府确实按照此前协议对衡立学校相关资产进行回购,并采取分期付款方式,未来也有盘活资产、引进大专院校的考虑。但该负责人特别强调,事件的因果顺序并不是“政府为了引进大专,所以让衡立关门”,而是衡立因为持续亏损已经无法继续经营,学校主动申请停办后,政府才依据协议回购并研究后续利用。
广东高新教育集团旗下另一所学校的招生人员接受第一财经咨询时则表示,大余项目属于当地政府引进项目,目前其他集团学校仍然正常运营。
因此,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广东高新教育集团旗下所有学校都出现相同经营问题,也不能把大余衡立的停办扩大解读成整个集团“倒闭”。
消费者和家长在传播类似消息时尤其需要区分单个校区经营变化与整个教育集团经营状态,否则很容易把真实的地方学校停办事件扩大成未经证实的集团性危机。
九、民办学校停办并不是一句“经营不下去”就结束,法律首先要求安置学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对民办学校退出已经作出了明确规定。
法律规定,民办学校根据章程要求终止并经审批机关批准、被吊销办学许可证,或者因资不抵债无法继续办学时,可以依法终止;但学校终止时必须首先妥善安置在校学生。对于实施义务教育的民办学校,审批机关还必须协助安排学生继续就学。学校正式终止时,还需要依法开展财务清算。
法律对于财产清偿顺序也非常明确:需要退还给学生的学费、杂费和其他费用排在相应清偿顺序前列,之后还包括教职员工工资及社会保险费用等。
此次大余衡立高级中学的处理又有特殊之处:它并不是立即注销办学主体,而是停止招收新生,同时保留高中办学主体和现有学生学籍,目的就是让这400多名学生能够完成现有高中阶段教育。大余衡立实验学校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则由教体部门按照户籍、居住地和家长意愿,统筹安排到城区或乡镇公办学校。
从学生安置角度看,这比学校突然关闭后让家长自行寻找学位明显更加有序。
但这起事件仍然说明,对于全日制民办学历教育,监管部门不能只在学校正式宣布停办之后才考虑风险处置。越是拥有数千名学生、涉及小学到高中的大型民办学校,越需要建立持续性的办学风险监测和提前预警机制。

十、总结:这不是“跑路学校”,却给所有民办学校家长上了一堂现实的风险课
江西大余衡立事件并不是一起典型的教育机构卷款跑路事件。
目前没有公开证据显示举办方突然消失、恶意卷走学生学费,也没有司法机关认定其实施诈骗。相反,目前能够确认的是,学校因为长期经营压力主动申请停办,当地政府已经介入回购资产并制定学生安置方案;高中阶段现有学生仍保留衡立学籍,在大余中学校区继续完成高中学习。
但从“教育避雷”的角度,它可能比普通培训机构跑路新闻更值得家长关注。
因为它曾经具备很多普通家庭认为“不会出问题”的条件:地方政府引进、教育集团投资、K12十二年一贯制、高端民办定位、近300亩校园、数千名学生、完善寄宿设施。
最终真正改变它命运的,却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数字:2025年亏损超过1000万元,2026年继续亏损。再叠加跨区域招生政策收紧、本地生源减少以及公办教育资源扩充,过去能够维持的经营模式最终失去平衡。
这也提醒正在选择民办中小学的家长,以后看学校不能只问“校园多大”“集团实力强不强”“往年升学率怎么样”,还应该关注几个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学校近几年的实际招生规模是否持续下降?新一年招生计划有没有明显缩减?教师流动是否突然增加?学校是否频繁调整校名、举办主体或者校园规划?如果未来停止办学,在校生学籍、教师和学费如何处理?
尤其对于高中家庭,稳定性本身就是教育质量的一部分。
孩子读高一时选择一所学校,真正购买的并不是一年的课堂服务,而是对未来三年教学连续性的预期。学校如果第二年停止招生,即使政府最终能够安排教室、保住学籍,孩子仍可能经历换校区、换老师、换同学以及重新适应教学节奏。
大余衡立的案例最终至少留下了一套相对明确的学生安置方案,但它也打破了一种很常见的想当然:
“只要学校够大、背景够强、还是政府引进项目,就不会中途停办。”
在民办教育生源结构快速变化的今天,这种判断已经不再可靠。
对于家长而言,真正的“避雷”并不是看到大余衡立三个字以后就远离某一个品牌,而是理解一条更加重要的规律:教育机构过去办得多成功,只能说明过去;决定孩子未来三年能否稳定读下去的,是它今天还能不能持续招到足够的学生、支付足够的运营成本,并维持一支稳定的教师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