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读大学，最糟糕的情况之一，并不是挂科或者转学，而是学费已经交了、学生贷款也背上了，学校却突然关门。

学位没有拿到，几万美元贷款却还挂在自己名下，这种情况并不是假设。

10月28日，一名曾就读于加州Brooks Institute的学生Kendrick Gaussoin将美国教育部和教育部长Linda McMahon告上联邦法院。代表他的非营利组织Student Defense同时申请将案件认证为集体诉讼，希望代表数千名曾就读于已经关闭学校、但至今没有获得联邦学生贷款免除的借款人。

这场官司争论的核心并不是“大学倒闭后所有学生是不是都不用还钱”，而是更加具体的问题：教育部在2025年已经扩大一批倒闭学校学生的学贷免除资格，如今这些决定是否仍然必须得到执行。

对于正在美国读大学、尤其是就读私立或营利性学校的家庭来说，这起案件也重新把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台前——如果学校真的倒闭，贷款究竟怎么办？

一、读摄影读到一半，学校突然把门锁了

这起诉讼的主角Kendrick Gaussoin原本想成为一名专业摄影师。

他就读的是Brooks Institute，一所位于加州Ventura、以摄影和视觉艺术专业闻名的私立营利性学院。学校成立于1945年，历史一度超过70年，曾培养出一些进入电影和摄影行业的毕业生。

但到了2016年，学校经营状况已经明显恶化。

那年8月，Brooks突然宣布停止秋季课程，校园随后关闭。洛杉矶时报当年的报道显示，学生事先几乎没有得到充分预警，学校原定于10月底彻底关闭，但实际上课程很快就停止了。

Gaussoin当时正在攻读摄影学士学位。

他回忆，自己开车到Ventura校区时，发现同学们都站在外面，而学校大门已经被锁住。很多学生当场哭了，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怎么完成学位。

学校消失了，但贷款没有跟着消失。

如今已经过去十年，Gaussoin仍欠接近2.2万美元联邦学生贷款和利息，而且最终没有拿到Brooks的学位。

二、美国其实有一项专门针对“学校倒闭”的学贷免除政策

美国联邦学生贷款体系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这种情况。

现行制度中有一项名为 Closed School Discharge，也就是“学校关闭贷款免除” 的政策。

按照Federal Student Aid目前公布的规则，如果学校在学生仍然就读时关闭，或者学生在学校关闭前不久退学，同时持有符合条件的Direct Loan、FFEL Program Loan或Federal Perkins Loan，就可能申请免除与该学校相关的联邦学生贷款。

如果申请获批，符合条件的贷款可以被取消，借款人不需要继续偿还相关余额。

不过，“学校关了”并不意味着所有曾经在那里读过书的人都会自动符合条件。

现行规则通常要求，学生在学校关闭时仍然就读，或者是在学校关闭前一定时间内离校。对于许多较新的贷款，这个普通追溯期限通常为180天。如果学生已经通过转学、teach-out等方式完成了相同或类似项目，或者已经完成全部课程，也可能不符合Closed School Discharge的条件。

真正引发这次诉讼的，就是这个“时间窗口”。

三、Gaussoin本来差几个月不符合资格，2025年的决定却让他重新进入范围

Gaussoin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在2015年12月暂时离开Brooks，进行大约八个月的摄影工作。等他准备回学校时，Brooks正好关闭。

按照原来的普通追溯期限，他离校的时间过早，因此无法自动进入Closed School Discharge范围。

但联邦规则同时允许教育部长在学校关闭存在“exceptional circumstances”，也就是特殊情形时，扩大这个追溯时间窗口。

2025年1月6日，教育部做出了一项决定，把包括Brooks Institute在内的一批已经关闭学校的Closed School Discharge资格范围向前扩大。

对于Brooks学生来说，新的范围意味着，只要在 2015年5月6日以后仍在校，就可能进入贷款免除资格范围。

按照这个标准，Gaussoin就符合条件。

他今年8月23日正式递交申请。

但仅仅八天以后，8月31日，他收到了拒绝通知。拒绝理由仍然按照原来的普通时间窗口判断，而没有采用2025年扩大后的标准。

这也直接成为此次诉讼的导火索。

四、这场官司不是只为一个人，背后可能涉及数千名借款人

Student Defense在诉状中称，问题并不限于Brooks Institute。

2025年的那项决定还涉及多家已经关闭的营利性高校运营商，包括Career Education Corporation、Education Management Corporation、Education Corporation of America，以及Bay State College。

这些学校的部分学生因为扩大后的时间窗口，本来可能获得Closed School Discharge。

Student Defense主张，教育部之后没有落实这项决定，导致“数千名”借款人仍然背负本应符合免除条件的学生贷款。

10月28日，Gaussoin以代表本人以及其他类似借款人的方式，在华盛顿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

案件正式名称是 Gaussoin v. McMahon et al.，案号为 1:26-cv-03784。同一天，原告还提交了集体认证申请。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目前法院还没有决定这起案件最终能否以集体诉讼形式推进，也没有判定教育部的做法违法。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是：原告已经把争议正式带进联邦法院。

五、教育部回应：不接受2025年扩大资格的做法

教育部发言人Ellen Keast已经向NPR表示，教育部认为2025年离任前扩大相关学校Closed School Discharge时间窗口的做法不适当，并为目前的执行方式进行辩护。

换句话说，这起案件现在存在非常明确的双方争议。

Student Defense认为，2025年的决定已经依法作出，政府不能不经过正式解释就停止执行。

教育部则认为，上一届政府扩大资格范围的决定本身存在问题。

最终法院需要解决的，并不是抽象判断“学生值不值得被免债”，而是政府机构能否拒绝执行此前已经作出的行政决定，以及如果要推翻这些决定，需要经过什么样的法律程序。

六、为什么“学校倒闭学贷”不是一个小众问题？

大学突然关门，在美国其实比很多家庭想象得更加常见。

美国政府问责局GAO统计发现，从2010年至2020年，全美有超过 1,100所高校或校区关闭，约有24.6万名联邦学生贷款借款人受到影响。

这些借款人与关闭学校相关的联邦学生贷款总额大约达到40亿美元。

更麻烦的是，学校关闭以后，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顺利转学。

GAO统计显示，在这些受到学校关闭影响的借款人中，大约43%最终既没有完成原来的项目，也没有通过转学继续学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Closed School Discharge会存在。

如果学生已经借钱完成了一个学位，贷款继续存在相对容易理解；但如果学校突然消失，学生既没有学位，也无法完成项目，再要求他们继续偿还全部学贷，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问题。

七、符合条件却不知道申请，也一直是这个制度的现实难题

即使拥有Closed School Discharge，学生真正拿到免除也未必容易。

GAO过去的调查发现，很多符合条件的借款人在学校倒闭后并不知道自己有资格申请贷款免除。

从2010年至2020年的数据看，超过8万名相关借款人最终获得Closed School Discharge，但其中不少人在获得救济之前已经出现贷款逾期甚至违约。

GAO还发现，教育部和贷款服务商通知借款人的速度有时很慢。

一些学校关闭数月以后，受影响学生才收到可能符合贷款免除资格的通知。对于已经因为学校倒闭而失去学业规划的人来说，这段延迟可能意味着继续付贷款，或者在完全不知道存在救济渠道的情况下进入违约。

这也是此次诉讼为什么不仅仅关系到Gaussoin个人。

如果2025年的扩展资格最终被认定仍然有效，那么可能有一批过去已经被拒绝或者仍在等待的借款人需要重新处理。

八、如果贷款进入违约，后果可能远远不只是信用分下降

这场诉讼中特别提到的另一个问题，是等待期间借款人的债务不会凭空暂停。

原告主张，这些贷款仍然可能继续产生利息，借款人也仍然面临正常催收风险。

如果联邦学生贷款进入违约，政府拥有一些普通商业贷款机构没有的催收方式，包括行政工资扣押，以及通过Treasury Offset从部分联邦付款中扣款。Student Defense在诉状中认为，一些本应获得贷款免除的人因此可能继续面对这些后果。

但这里同样需要强调，这属于原告在诉讼中的主张，并不是法院已经认定这些借款人的贷款一定应当被取消。

案件刚刚开始，最终责任和处理方式还没有确定。

九、如果自己的大学突然关闭，最重要的不是马上停止还款

对于普通学生和家长来说，这起案件真正值得记住的并不是某一家已经关闭十年的学校，而是遇到类似情况时应该先确认自己的贷款资格。

Federal Student Aid目前仍然明确提供Closed School Discharge渠道。

如果学校在学生仍然就读期间关闭，或者学生是在关闭前不久离校，而且没有通过其他学校完成相同或类似项目，就应该检查自己是否符合资格。

但不建议仅仅因为学校关闭，就自行认定贷款已经自动取消并停止所有付款。

是否符合资格，与贷款类型、离校时间、学校正式关闭日期、是否转学以及是否完成相同项目都有关系。

如果学校关闭前还出现虚假宣传、就业率误导、招生欺诈等问题，则可能涉及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制度——Borrower Defense to Repayment。它和Closed School Discharge不是同一个项目，申请依据也不同。

十、这场官司真正要回答的是：已经承诺的贷款免除，还算不算数？

对Gaussoin来说，Brooks Institute关门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

他当年想成为一名摄影师，后来学校突然关闭，最终没有拿到学位。如今他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在一家线上零售商工作，却仍然背着接近2.2万美元与那段没有完成的大学经历有关的学生贷款。

他的母亲当年为了支持他上学也借了Parent PLUS贷款，目前仍欠大约2.8万美元，她自己的Closed School Discharge申请也在今年被拒绝。

而现在，争议已经从“一所大学突然关闭”变成另一个问题。

2025年教育部已经做出决定，把他们这一批学生纳入扩大后的贷款免除资格范围。到了2026年，这些申请却仍然按照旧标准遭到拒绝。

究竟是2025年的决定必须继续执行，还是现任教育部有权拒绝采用此前扩大后的标准，将由法院进一步判断。

因此，这起案件现在还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大学关闭，并不意味着所有学贷都会自动消失；但对于符合Closed School Discharge条件的学生，联邦法律也确实提供了一条摆脱相关债务的渠道。

而这次诉讼最终要决定的，正是那条已经被扩大过的救济通道，究竟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