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家普通培训学校突然资金链断裂,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板卷款跑路”。
2026年7月,一家对外以“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名义开展所谓行为矫正、戒除网瘾、成长训练等业务的机构,因为多名学员和家长投诉进入公众视野。其实际运营主体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曾用名“赋苗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7月2日,封面新闻记者马嘉豪、喻言直接前往位于重庆江津区的“赋苗”双宝校区实地调查。记者在现场看到,机构已经处于半停滞状态,门口停有警车,联合调查组人员正在现场开展工作;采访过程中仍有两名家长带着一名学员进入机构。记者还拍摄到机构内部、校区门口以及保安室内近百个监控画面。江津区政府、教委、公安等部门向媒体确认:“赋苗”没有办学许可证,属于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当时已经全面停止招生,机构内学员正在陆续由家人接回。
与此同时,多名曾在“赋苗”接受所谓训练的学员向媒体反映,他们经历过被强行带离住所、手机被收走、与外界联系受到严格限制以及体罚等情况。但这里必须把证据边界说清楚:这些涉及“非法拘禁”“体罚”“虐待”等内容,在7月初主要属于学员和家长的投诉及陈述,并不是法院已经作出的刑事判决。江津区教委工作人员当时明确表示,前期调查暂未发现虐待学员的情况,是否确有虐待或者体罚,还需要等待最终调查结果。
所以,真正已经坐实、可以明确的事实是:
没有办学许可证。
被官方认定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
已经全面停止招生。
公安、教育、市场监管等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介入。
而家长和学员反映的强制带人、限制自由、体罚等更加严重的问题,则应当继续以“学员称”“家长投诉”“被指”等方式表述,等待相关部门最终调查结论。
一、记者7月2日赶到双宝校区:门口已经停着警车,机构处于半停滞状态
此次事件之所以值得高度关注,是因为它不是单纯的网络爆料。
7月2日上午,封面新闻记者接到学员和家长投诉后,直接前往重庆江津区的“赋苗”双宝校区。
记者抵达现场后首先注意到,机构门口停着警车。
校区值守工作人员询问记者身份后进行上报,随后一名自称联合调查组工作人员的人来到门口核查记者身份,并告诉记者,目前正在调查,机构内学员将进行解散和后续处理。
采访期间,还有两名家长带着一名学员回到机构。家长告诉记者,他们刚带孩子出去吃饭,目前还需要办理后续交接。
记者镜头记录下来的现场非常直观。
报道中至少包括:
“赋苗”机构内景;
“赋苗”机构门口;
机构保安室内的大量监控画面;
机构企业登记信息;
家长支付费用的截图;
江津区教委关于无办学许可的回复。
这也是为什么“赋苗”事件比普通匿名投诉更加值得报道——很多关键场景并不是来自网传照片,而是记者本人到现场拍摄。
二、官方最明确的结论:它是一家公司,但“并无办学许可证”
“赋苗”对外呈现出的形态,很容易让普通家长把它理解成一所特殊教育或者青少年成长学校。
短视频宣传中,机构把自己包装成针对青少年行为问题、网络成瘾、叛逆等问题开展干预的“特训矫治机构”。
但真正查询其法律身份以后,情况完全不同。
根据记者调查,“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的运营主体是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媒体根据企业信息查询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25年6月10日,注册资本30万元,注册地址位于重庆江津区鼎山街道双宝村,登记经营范围包括健康咨询、健身休闲以及非医疗康复护理等。
更加关键的是江津区教委的正式回应。
当地教委工作人员明确告诉记者:
“它是企业,并无办学许可证。”
教委将“赋苗”的实际行为描述为“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截至7月初,机构已经全面停止招生,在校学员正陆续由监护人或者家人接回。
这句话对于正在寻找所谓“叛逆矫正学校”“戒网瘾学校”的家长尤其重要。
工商系统里能够查到一家公司,并不代表这家公司拥有办学资格。
名字里曾经带有“教育咨询”,也不意味着它可以直接举办封闭式培训。
更不能因为短视频账号里到处出现“学校”“教官”“学员”“训练”“成长蜕变”等词,就自动认为它属于获得教育主管部门批准的正规学校。
三、家长为什么愿意交数万元?短视频里展示的是“整齐校园”和所谓改变效果
“赋苗”能够吸引大量家庭,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渠道就是社交媒体。
封面新闻报道显示,一名来自四川泸州的李女士就是在社交平台刷到“赋苗”视频后,专程前往江津校区实地考察。
按照她的描述,第一次到机构时,招生人员安排“教官”带她参观。
宿舍整齐;
有食堂和图书馆;
大量学员穿着统一服装在操场活动。
这些场景让她产生了较强的信任感。
真正让这位家长最终决定付钱的,则是招生人员对于服务效果的宣传。
李女士向媒体称,招生人员曾向她提到所谓“80%的治愈率”。她还特意反复强调不能打孩子,对方则不断强调应该尽快将孩子送来。
最终,她支付定金后,机构安排人员前往接人,家长还另外承担了1000多元路费。一个半月以后,她看到网络上的负面信息,又发现部分教官离职、招生人员联系不上,最终赶紧将孩子接走。
媒体报道称,“赋苗”相关收费达到数万元级别。
这也暴露出这一类“成长矫治”机构与普通兴趣培训完全不同的风险:
家长购买的不是几十节舞蹈课,而是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把孩子甚至已经成年的子女交给一个封闭机构生活数月。
因此,判断机构有没有合法资质的重要性,远远高于装修是不是像学校、短视频里的孩子是不是站得整齐。

四、多名成年人也被送进去:有受访者称自己深夜被强行从家中带走
“赋苗”事件中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是它并不仅仅接收未成年人。
多名接受媒体采访的所谓“学员”实际上已经成年。
27岁的小刘告诉封面新闻,2026年5月6日凌晨,他正在江西上饶家中睡觉时,几名陌生男子进入房间,在其反抗过程中控制住他的身体,将他连夜带往重庆江津。
29岁的小孙则向记者称,机构人员先与其父母签署合同,随后数人进入他的房间将其控制,他试图报警时手机也被拿走。
《中国青年报》此后又对所谓“成年之后仍被父母送进特训营”的现象进行了更深入调查。多名成年受访者称,自己并非自愿进入这些机构,有人被从江西、山东、广东等地带往重庆。该报道还提到,“赋苗”校区曾容纳大量成年学员。
必须再次强调:
这些“被强行带走”“限制自由”等具体过程,目前在公开报道中主要来自相关人员本人陈述。
是否构成非法拘禁或者其他刑事犯罪,需要由公安司法机关依据证据认定。
但无论最终刑事调查如何,从消费者风险角度看,一家没有办学许可证的普通企业,却实际开展大规模、长期、封闭式所谓行为矫治,本身已经足够引起高度警惕。
五、机构内部近百路监控:学员称手机被收、宿舍和活动受到严格管理
记者进入“赋苗”相关区域后,还注意到一个很有冲击力的细节。
校区门口一侧的保安室里安装着多块监控显示屏,实时显示机构内近百个监控画面。
覆盖范围包括:
操场;
走廊;
楼梯;
食堂;
围栏等区域。
封面新闻记者当天拍摄了这些监控画面。
与此同时,多名学员向媒体描述,进入机构以后手机会被收走,个人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外出寝室需要人员跟随,宿舍以及公共区域存在大量监控。
一名受访者还称,需要在机构达到一定时间以后才有机会和家人联系。
这些具体管理方式究竟哪些属于合同约定范围、哪些涉嫌侵犯学员权利,需要结合后续调查判断。
但这至少提醒家长:
所谓“封闭管理”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接受的营销词。
当一个家庭决定把未成年人或者成年子女送入长期封闭环境时,应该事先明确:
谁有权限制通讯?
能不能随时联系家属?
学生能否主动退出?
什么情况下可以离开?
有没有心理治疗或者医疗资质?
发生纠纷时谁来监管?
如果这些问题都没有明确答案,仅凭一句“严格管理才能改变孩子”,风险极高。
六、关于“体罚、虐待”,必须把学员指控和官方调查结论分开写
此次事件中最严重的争议,是多名学员提出的体罚和限制人身自由指控。
一些受访者向媒体称,日常训练中存在长时间站军姿、跑步、蹲姿等惩罚;还有人描述了更严重的管理行为。
这些内容值得调查,但不能因为数量多就自动变成司法事实。
7月初,江津区教委工作人员向封面新闻明确表示:
根据当时前期调查情况,暂未发现机构虐待学员的行为;至于是否确实存在虐待或者体罚,需要等待最终调查结果。
因此,这不能直接说:
“赋苗非法拘禁学员已经坐实。”
也不是:
“机构虐待学生已被官方确认。”
目前准确表达应该是:
多名学员投诉和指称存在强制带入、限制自由、体罚等行为;公安机关牵头的联合调查组已经介入,官方当时表示相关具体问题仍在调查。
这不是替任何机构开脱,而是把已经确认的事实与尚待调查的指控清楚区分。
真正已经不存在争议的,是另一件事:
赋苗没有办学许可证,却实际开展了矫治培训。

七、已经出现退费诉讼:江津法院一审曾酌定返还一名家长4万元
除了行政监管和学员投诉,“赋苗”还已经出现民事合同纠纷。
《中国青年报》7月9日报道,一名家长吕英(报道使用姓名)此前起诉“赋苗”,要求全额返还培训费用。
2026年5月19日,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为,涉案特定综合素质培训合同有效,但双方在服务质量等方面产生分歧。结合合同签订、实际履行时间以及被告经营主体身份等因素,法院酌定由被告返还原告4万元。
该家长对一审结果仍不服,随后提出上诉,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于7月2日进行了二审,媒体报道时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
这个案件非常值得注意。
它说明“赋苗”问题已经不只是网络上的“家长觉得效果不好”。
至少已经有消费者将收费和合同履行争议提交法院处理。
不过,一审判决返还4万元同样不能被理解成法院已经判定机构存在诈骗、非法拘禁或者体罚。
民事合同纠纷和刑事责任是完全不同的法律问题。
八、7月6日重庆公布更大范围整治:19个区县41家违规教育矫治机构全部被清理关停
如果只把“赋苗”当成一家机构的问题,很容易低估这件事背后的行业风险。
7月6日,重庆教育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工作专班披露,重庆已经针对民办教育矫治机构开展专项整治。
这一工作由网信、市场监管、教育、公安、民政、卫健等多个部门联合推进,整治时间从4月30日持续至9月30日。
截至7月6日,全市已经排查出涉及19个区县的41家违规教育矫治机构,并全部清理关停,相关学员的引导和安置工作仍在推进。
整治对象也写得非常具体。
包括以:
教育咨询;
教育培训;
素质拓展;
夏冬令营;
军训体验;
心理咨询;
心理辅导;
研学旅游等名义,
实际开展未成年人行为矫正、心理强制干预等教育矫治活动的民办机构。
这说明监管部门关注的,并不是机构门头上到底有没有写“特训学校”。
真正判断依据是它实际上在开展什么业务。
一个注册为“健康咨询”的企业,如果里面实际长期住宿数百名学员、组织封闭训练和所谓行为矫治,同样会进入监管视野。
九、更加耐人寻味的是:调查启动同时,公司7月2日开始进行简易注销公告
“赋苗”事件还存在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企业时间节点。
中国新闻网7月13日报道,根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当时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正在进行简易注销公告。
公告期为:
2026年7月2日至7月22日。
7月2日是什么时间?
正是封面新闻记者前往双宝校区实地调查、看到警车和联合调查组人员,并得到“机构全面停止招生”确认的同一天。
当然,这两个日期重合本身不能证明公司是为了逃避调查才申请注销。
简易注销也只是企业退出登记程序,并不能仅凭公告推断经营者存在恶意,更不能据此直接认定转移资产或者逃避债务。
但对于存在消费者合同、退费以及其他争议的公司而言,这一时间点显然值得债权人高度注意。
“正在进行简易注销公告”也不等于企业已经成功完成注销。
如果消费者与该公司之间仍然存在尚未解决的合同、退款或者其他债权,应当及时保存证据,并根据具体情况通过市场监管、法院或者律师等正规渠道维护权利,而不是等到企业登记状态发生进一步变化之后再寻找材料。

十、总结:真正需要避雷的,是“普通公司披着学校外观开展封闭矫治”的模式
重庆“赋苗”事件最值得家长记住的,并不是一个猎奇的“特训营故事”。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样一种模式:
一家工商登记的普通公司;
没有办学许可证;
通过短视频大量展示所谓“改变孩子”的案例;
使用“教官”“学员”“训练”“成长实践中心”等学校化语言;
收取数万元费用;
让学员长期住宿并接受封闭训练;
最后等到家长和学员集中投诉以后,消费者才发现:
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正规学校。
截至目前,已经可以明确确认:
“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的运营主体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
江津区教委确认,该机构没有办学许可证,属于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
截至7月2日已经全面停止招生,学员陆续由家人接回;
公安机关牵头,教委、市场监管等部门参与联合调查;
记者在现场拍摄到警车、机构内部、校区门口以及近百路监控画面;
7月6日重庆进一步公布,全市已经排查出19个区县41家违规教育矫治机构并全部清理关停;
7月13日公开企业信息又显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正在进行简易注销公告,公告期从7月2日至22日。
与此同时,多名学员关于被强行带入机构、通信受限、体罚等更加严重的指控,截至7月初仍处于调查范围,不能提前写成司法定论。江津区教委当时也明确表示,前期调查暂未发现虐待学员,相关情况需要等待最终调查结论。
对于正在寻找所谓“戒网瘾学校”“叛逆孩子矫正学校”“青少年成长基地”的家长,建议首先不要问:
“你们成功率多少?”
而应该先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机构?”
要求查看办学许可证。
核对公司经营范围。
确认是否具有心理、医疗等相应专业资质。
了解所谓“老师”“心理咨询师”“教官”到底具备什么资格。
明确孩子能不能随时联系家长、能不能自主退出。
如果涉及已经成年的子女,更不能简单认为“父母交了钱、签了合同”,就当然可以代替成年人本人决定其人身自由。
家庭遇到青春期冲突、网络沉迷、心理健康等问题确实可能非常焦虑。
但越是焦虑的时候,越需要警惕那些承诺能够在几个月内把一个人“彻底改变”的机构。
一个机构的宣传视频可以拍得像学校,工作人员可以穿得像教官,场地可以有宿舍、食堂、操场和上百路监控。
但这些都不能代替最基本的一张办学许可证。





